• 詩人寫的小說:《母獅的懺悔》

    2020-02-23 12:53:16 來源:現代語文網

    喜愛米亞 · 科托(1955— ,莫桑比克詩人、小說家)小說的讀者會稱贊,“他的小說,每一句都是詩”。

    我想,詩人寫作小說,自然會把一部分詩意帶進其中,有的甚至呈現出強烈的詩意風格。米亞·科托的這本小說《母獅的懺悔》(2012)是他首次將非洲女性的生存境況作為第一主題進行創作,閱讀起來既不像挽歌,也不像頌歌,而幾乎是一首讓人憂傷、心碎的抒情詩,即使已經合上最后一頁,我仍久久地沉浸在沉甸甸的情緒當中。

    詩人寫的小說:《母獅的懺悔》

    詩意并不能消解主題的沉重,反而使一切變得更加澄澈、疼痛。

    “天花板慢慢下沉,我失足跌進不尋常的甜美睡意”,“如此龐大的身軀需要更多的靈魂”,“突然感覺像是整片天空砸在背上,疼得大聲呼喊,在地上打滾”,“她慢慢地穿衣服,那份緩慢只有幸福能與之對抗”,“時間輕輕搖晃著我”,“我眼中的未來就像被烈焰吞噬的一根火柴。天空會追隨著人類的腳步變得像我一樣干涸”,“古斯塔夫的話仿佛是給了我一個家”……

    這種詩歌一般的句子在整本小說中隨處可見,猶如星辰散布在墨藍色的夜空當中,既體現了米亞·科托的語言風格,也引領讀者一步步踏進一個冷冽、病態、扭曲、荒誕的封閉所在——故事的發生地“庫魯馬尼”,這里不僅是地理上的封閉,人們也因恐懼而止步不前。與其說米亞·科托的小說是一面鏡子,不如說它是一塊水晶,因其精巧透亮而更加讓人清醒不安,甚至讓人感到一種大地深層內天然礦物質般的寒意。“她眼淚特別多,一哭起來就像漲潮。她的淚珠像雞蛋那么大,擲地有聲”,“那女人收集蝴蝶,刮下翅膀上的磷粉,裝進玻璃瓶。她用這些粉做什么?填充枕頭。她說這樣就能在睡覺的時候飛翔了”——這本小說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是不難看出的,卻寫得并不朦朧、混沌。這也許得益于作者曾經有過記者經歷,但也許更得益于創作上深挖于大地深層的水晶質地。米亞·科托的小說不靠曲折的情節向前推動,依靠的是詩意的深入淺出和曼妙婉轉,這就避免了詩歌超越現實時的那種晦澀費解。這是我覺得格外奇妙的一個地方。

    我不知道詩人直面現實時,是顯得特別犀利,還是特別悲憫。詩歌寫作講究速度,當詩人寫小說時速度也許轉變成一種大膽意外的簡潔和趨火而融的液態“消散”。通常的小說都有一種黏稠度,米亞·科托《母獅的懺悔》卻越品越像新釀的白酒,在液體中隱藏著空氣和風,燃燒讀者的喉嚨,但絕不會窒息。有時候,我甚至感到一種“遺憾”,那種明快爽辣的詩意揮發多少影響了小說敘事藝術的魅力和嚼頭,我竟希望米亞·科托在此刻多做一些停留,變飛掠為紡織,變輕逸為繁復。小說中有一句話,是說書寫和打獵的樂趣有些相似:在空白紙張上“隱藏著無數驚訝與恐懼的瞬間”。《母獅的懺悔》在主題的沉重之余給了讀者這種樂趣,然而我又希望這其中的一些“瞬間”可以延長為“凝視”。不是說這部小說不夠完美,而是說講究速度的詩人在寫小說時也許希望自己比一般的小說家多跑幾步,更快地告知讀者真相,卻不知道像我這樣普通的讀者尚且缺乏這方面的新鮮經驗。

    從上面列舉的那些詩歌般的句子來看,米亞·科托在創作小說時也是擅長并喜歡使用比喻的,這種新穎完美的比喻本身也是一種“凝視”和繁復,在物與物、文本與現實世界之間造成了相互交織的聲音回響,間接彌補了我所謂的“遺憾”。如果我的感受是錯誤、可笑的,那么就到了我需要保持沉默的時候,小說中的那句話正給予我安慰:“我不喜歡放出聲音讀信,那讓人感覺脆弱、荒誕,像赤身裸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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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獅的懺悔》的主題既是沉重的,也是驚人的。米亞·科托的這部小說既不是從愉悅中開始的,也不是在疤痕中結束,那一道深入白骨的傷口至今仍在滴血。

    小說開篇第一句話就是“上帝曾是女人”,但這并不意味著女人就是上帝。庫魯馬尼封閉似囚牢,也似一座沒有醫生和護士的重癥病院。這里的女人在遭受戰爭、被殖民的摧殘之后,繼續遭受著父權制下男性對女性的束縛與壓迫。“這里每個人都知道天空并沒有盡頭,是女人一直在織造這方無窮盡的輕紗,數千年前就已開始。每當她們的肚子鼓起來,天空便增加一隅”,這難道不是庫魯馬尼崇高尊貴的一群女神嗎?詭異可怕的是她們的地位竟然等同于死人,女人在這里“生而既死”,“所有女人本就是死人。她們不說話,不思考,不去愛,不去夢想”,她們甚至不敢問一問上帝:“如果根本不能幸福,還值得活著嗎?”

    故事的敘述者一共有兩個人,一個是女人——庫魯馬尼女孩兒馬里阿瑪,一個男人——前來庫魯馬尼獵殺獅子的獵人阿爾坎如。以往以獵食野豬為生的獅子竟然依靠野豬的蹤跡闖進庫魯馬尼,人類淪為獵物,甚至是比野豬更好獵取的獵物,所以也可以說是人們自己把獅子給吸引過來。更詭異可怕的是被獅子咬死吃掉的全部是女人,獅子有公獅,也有母獅,公獅象征父權制社會,母獅則是化身為獅子的女人。

    這里面有兩個困惑需要解答:一個困惑是獅子吃人不分男女,為何在庫魯馬尼犧牲者都是女人?原因竟然是這里的女人每日都需要獨自在鄉間勞作,即使慘劇接連發生,她們依舊不得不在丈夫或者父親的命令下只身去野外抬水、拾柴、看管菜地。這是傳統習慣,也是日常生活,庫魯馬尼女人們最大的痛苦和絕望就在這里,你可以謀殺一個暴君式的丈夫,卻根本殺不死你的生活。

    另一個困惑是庫魯馬尼的女人為何希望自己化身為獅子來吃掉同性?這是她們絕望中的報復,在死亡之后仍然要對男性生者進行的報復。故事中的女孩兒馬里阿瑪和她的姐姐們居然受到親生父親的侵害,無一幸免,她們的母親在得知丈夫對女兒實施的暴行后,第一反應卻是責怪女兒。在最罪惡恥辱的那一刻,身為父親的熱尼托·貝伯,自認為他抽離了本身,而女兒則淪為一個物體,失去意識,沒有記憶一般,但真相終會被喚出。從馬里阿瑪的記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她的身體比意識先做出反應,在遭受父親的暴行后,她患了饑餓及癱瘓的怪病,真相就寄居在這具病體內。庫魯馬尼其他女人的命運也好不到哪里,在男人們看來她們唯一的作用恐怕就是生育,不能生育的女人很難避免被侵害的命運。像區長家的女傭丹迪僅僅因為“違背傳統”而遭到多個男人施暴,這些男人竟然聲稱這是她“罪有應得”,他們反而是拿暴行維持了正義和道德,逼迫丹迪親赴獅口,以死(生時的死)抵死(死后的死),永不超生。所以女孩兒馬里阿瑪才會在沉默中憤怒地咆哮“:我,馬里阿瑪,犯了兩重罪:一是生于此地,二是生而為人。在庫魯馬尼,一個無法生育的女人還不如一件東西。她不存在。”也因此,女人要報復男人也只能在異化為獸以后。馬里阿瑪曾經發誓殺光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這樣就不再有孩子,人類會滅絕,世界秩序也會重置。最終,馬里阿瑪沒有履行這個誓言,而是選擇去城市開始新的生活,以另一種方式告別舊世界。而這也是詩人寫小說時的美德和柔光所在,因為悲憫的詩人總能在女人身上看到希望和神性——上帝確實曾是女人。

    在庫魯馬尼,所有的女孩兒不是會被活人殺死,就是會被死者纏身,所以她也終會被拋棄。然而選擇去城市就真能開始新的生活嗎?只要父權制對女性的壓迫沒有被完全消滅,城市也不是上帝承諾過的首善之地。獵人阿爾坎如的母親就遭受到丈夫的暴力控制和支配,他的哥哥不堪忍受父親對母親的暴行,用槍殺死了父親,然后裝瘋躲進精神病院。在給弟弟的信中,哥哥寫道:“我在精神病院,不需要天使,也不需要魔鬼。有我們這些病人就夠了。”阿爾坎如方才明白過去一直困擾著他的真相,說“真正的病人是我,只有我夜不能寐,忍受著殘忍回憶的折磨”。當他不堪忍受時,就把狩獵當成從自身抽離的一種方式,所以他離開城市,來到庫魯馬尼以一個真正獵人的方式狩獵獅子。獅子最后卻被不是獵人的其他人殺死了,真正的獵人成了一個作家,手里緊握的不是槍,而是筆。這時候,馬里阿瑪的母親愿意阿爾坎如帶走她僅剩的這一個女兒,幫助失去說話能力的她去城市治病,連區長夫人也懇求阿爾坎如帶走這個不幸的女孩兒,相信這個放下槍、握住筆的男人跟庫魯馬尼的盲人哈蒙德一樣是個好人:“他是整個村子里唯一一個完完全全的人,有人性的人。他和你都是,親愛的獵人。”

    在《母獅的懺悔》中,那兩只最終被殺死的獅子吞食的不止是人,還吞食了人性,但人性并沒有被吞食殆盡,在象征著文明的筆下,美好的、救贖世界的人性正在默默地流淌著。光明的未來仍在遠方,在絕望中仍有希望,這是作者米亞·科托身為一個詩人最詩意、最深刻的地方。當我看到小說中寫到獵人阿爾坎如的情人盧西麗婭在房間里“緩慢舒展著身體,仿佛正在出生”,這句話一下子擊中了我,尤其令人動容。

    這本以非洲女性的生存境況為第一主題的小說何以取名為“母獅的懺悔”,而不是我們將要糾正的“男人的懺悔”?米亞·科托在小說的結尾揭曉了答案,在阿爾坎如即將帶走馬里阿瑪時,她的母親告訴他一個秘密:“你知道,獅子有三只,還有一只沒死……我就是最后剩下的那只母獅。”阿爾坎如驚問原因,這個飽受磨難卻只能在女兒身上寄托希望和未來的女人回答:“這是我的懺悔,是我放在你手中的時間長線。”

    詩人米亞·科托創作的小說所蘊含的詩意竟然可以放得如此深長遙遠,不得不令人嘆服。這毫無疑問是一部以小博大的精奇之作,像所有言簡意賅的杰出抒情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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