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學里的江南年

    2020-02-22 19:59:55 來源:現代語文網

    余連祥

    盡管我們生活的時代不同,生活的方式會有差異,年節的習俗會有變化,但過節時的歡樂與期待應該是一致的。讓我們來看一下現代江南作家筆下的年味吧。

    傳統節日中,春節是最大的節日。童年在老家浙江桐鄉石門鎮過的春節,給豐子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新年懷舊》和《過年》兩篇隨筆中,都詳細描述了童年時過春節的熱鬧情況。

    文學里的江南年

    請豐同裕染坊里的伙計吃年酒,似乎是豐家過年的“序幕”。染坊里的三個染匠司務是紹興人,按慣例,農歷十二月十六日動身回鄉過年。十五日,染坊里提早辦一桌年酒為他們送行。染坊習俗,年酒席上一只全雞的擺法大有講究:雞頭向著誰,誰就要被辭退。豐同裕里染坊里都是老伙計,不需要辭退誰,故豐子愷母親非常小心,上菜時總要關照仆人,必須把雞頭向著空位。這也是童年豐子愷從母親這里接受的“愛的教育”。

    過年從什么時候開始

    不少地方過年是從吃臘八粥開始的。不過石門鎮一帶不吃臘八粥。過年往往從臘月廿三晚上送灶開始。豐子愷在《過年》中寫了豐家送灶的情景。在江南民間,灶君是一位具有喜劇色彩的神。江南人游戲鬼神的天性在對待灶君時發揮得淋漓盡致。灶君是玉皇大帝派駐每家每戶監視善惡言行的。人們既供奉他,又善意地戲弄他。送灶時給灶君吃赤豆糯米飯,甚至拿一點糖塌餅來粘在他嘴上,就是要粘住他的嘴巴,免得他在玉皇大帝面前多嘴多舌講主人家的壞話。

    魯迅在《送灶日漫筆》一文中說:“灶君升天的那日,街上還賣著一種糖,有柑子那么大小,在我們那里也有這東西,然而扁的,像一個厚厚的小烙餅。那就是所謂‘膠牙餳了。本意是在請灶君吃了,粘住他的牙,使他不能調嘴學舌,對玉帝說壞話。”

    魯迅另有詩《庚子送灶即事》曰:“只雞膠牙糖,典衣供瓣香。家中無長物,豈獨少黃羊。”

    “黃羊”典出《后漢書·陰識傳》:“宣帝時,陰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臘日晨炊,而灶神形見,子方再拜受慶;家有黃羊,因以祀之。自是巳后,暴至巨富。至識三世,而遂繁昌,故后常以臘日祀灶而薦黃羊焉。”從詩句“典衣供瓣香”來推斷,周家家道中落,連按俗祭灶都要典當,自然無法增添厚禮“黃羊”了。

    在豐子愷的老家石門一帶,準備過年時的一件大事便是“打年糕”。“糕”與“高”諧音,吃年糕意味著“芝麻開花節節高”,日子一年比一年過得好。“打年糕”是一件比較麻煩的事,所以往往是幾家人合伙一起“打”。豐家卻是自家單獨請人來打的:

    這糯米年糕又大又韌,自己不會打,必須請一個男工來幫忙。這男工大都是陸阿二,又名五阿二……兩枕“當家年糕”,約有三尺長;此外許多較小的年糕,有兩尺長的,有一尺長的;還有紅糖年糕,白糖年糕,此外是元寶、百合、橘子等小擺設,這些都是由母親和姐姐們去做。

    江南習俗,臘月廿七夜祭“年菩薩”,除夕夜祭祖。豐家也是廿七夜祭“年菩薩”的。豐子愷在《過年》中寫道:

    廿七夜過年,是個盛典。白天忙著燒祭品:豬頭、全雞、大魚、大肉,都是裝大盤子的。吃過夜飯之后,把兩張八仙桌接起來,上面供設“六神牌”,前面圍著大紅桌圍,擺著巨大的錫制的香爐蠟臺。桌上供著許多祭品,兩旁圍著年糕……這六神牌畫得非常精美,一共六版,每版上畫好幾個菩薩,佛、觀音、玉皇大帝、孔子、文昌帝君、魁星……都包括在內。

    “江南多淫祭”。所謂“年菩薩”,儒道釋都包括在內。反正就祭這么一桌,把這些“年菩薩”都供全了,廣結善緣,何樂而不為?童年豐子愷感興趣的是家里還要祭“小年菩薩”。在大桌旁設兩張接長的茶幾,供一位小年菩薩,用小香爐蠟臺,設小盆祭品,竟像是小人國里過年。

    廿七夜大人們忙著祭“年菩薩”,少兒們忙于放花炮。年前年后,少兒們的零花錢大都用于買花炮了。豐子愷和他的小伙伴們感興趣的是“雪炮、流星、金轉銀盤、水老鼠、萬花筒等好看的花炮”。

    除夕夜,自然要祭祖和吃年夜飯。童年豐子愷對這些習俗興趣不大。他在《新年懷舊》中寫道:“大年夜的夜飯,我故意不吃飽。留些肚皮,用以享受夜間游樂中的小食,半夜里的暖鍋,和后半夜的接灶圓子。”

    除夕夜,童年豐子愷感興趣的第二件事是“看放谷花”。正月里浙西人家招待客人,首先要為客人泡一碗糖茶,讓客人甜甜蜜蜜。糖茶里除了放糖外,還要放“鑊糍”或爆米花。豐子愷家也放爆米花,且是自家土法爆的。

    大年初一見人說恭喜

    大年初一,人人要圖吉祥,但“童言無忌”,一旦兒童脫口而出不吉利的話,總還是犯忌的。浙西人早有防備,即用擦屁股的“毛草紙”為孩子揩嘴。此俗有兩種用意:被擦過嘴的孩子,過去一年里說的不吉利的話或罵人的臟話等于放屁;新年里再亂說話,也等于放屁。童年豐子愷的興趣自然不是自己被大人揩,而是拿了老毛草紙去揩別人。

    大年初一清晨,浙西的善男信女有“燒頭香”的習俗。能到附近的寺廟里“燒頭香”,可以保佑全家新年平安。

    灶君臘月廿三上天,大年初一下凡。家家戶戶都要清晨接灶,灶臺上敬放新的灶君畫像,點上香燭跪拜。家家煮上一鍋圓子,盛一碗供奉灶君,其他則全家人吃,俗稱“接灶圓子”。“接灶圓子”洗沙餡,還要加糖,以祈新年甜甜蜜蜜。吃過圓子,可以再睡。大年初一睏晏覺,俗稱“焐蠶花”,可以保佑新年蠶事大熟,這大概可以算是一種巫術。豐子愷隨筆《新年懷舊》就寫了這些習俗:

    夜半過后在時序上已經是新年了;但在習慣上,這五六個小時還算是舊年。我們于后半夜結伴出門,各種商店統統開著,街上行人不絕,收賬的還是提著燈籠幢幢來往。但在一方面,燒頭香的善男信女,已經攜著香燭向寺廟巡禮了。我們跟著收賬的,跟著燒香的,向全鎮亂跑。直到肚子跑餓,天將向曉,然后回到家里來吃接灶圓子,懷著明朝的大歡樂的希望而酣然就睡。

    浙江鎮海人王魯彥在回憶性散文《開門炮》里回憶了兒時在故鄉的過年情景。由于父親長年在外,“我”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享受過年的快樂,經常要代表父親祭祀和拜年,但無奈中也有樂趣。特別是有一年,父親回家來過年,還答應了“我”的請求,年底買了六七個爆竹,讓我來放“開門炮”。散文回憶了大年初一清晨,開門出去,父親指點“我”放“開門炮”,又驚又喜,特別刺激。“這是什么樣的快樂!那一次元旦的早晨!一生中的那一個新年!”

    周作人對于江南小城鎮習俗的文化記憶,主要為歲時習俗文化。其《兒童雜事詩》開頭三首,都是對兒時過新年的回憶。第一首《新年》:

    新年拜歲換新衣,白襪花鞋樣樣齊。

    小辮朝天紅線扎,分明一只小荸薺。

    農歷新年,孩子換上新衣,喜氣洋洋。紅線扎小辮,則為晚清特有的裝扮。

    第二首《壓歲錢》:

    昨夜新收壓歲錢,板方一百枕頭邊。

    大街玩具商量買,先要金魚三腳蟾。

    第三首《下鄉作客》:

    下鄉作客拜新年,半日猴兒著小冠。

    待得歸舟雙櫓動,打開帽盒吃桃纏。

    清末民初的江南人家,“以舟為車,以楫為馬”。坐船去鄉下做客拜新年,臨別時親戚家會專門送給孩子糕點和水果。明明剛吃飽拜年酒,但歸舟櫓動,孩子們就迫不及待地打開“帽盒”,吃起桃纏來。大人們往往會嘲笑孩子“猴子不留隔夜飯”。

    周作人在《祝福與過年》中,專門介紹舊時過年的情景。他引述《清嘉錄》中蘇州過年的熱鬧情景,進而又引清代詩人蔡云詩曰:“三牲三果賽神虔,不說賽神說過年。一樣過年分早晚,聲聲聽取霸王鞭。”他認為浙東紹興祝福情形與吳地詩文中所說大同小異。普通紹興人家,把謝年與求福,混稱祝福。正月里則忙于拜年和請客。

    對于過年的規矩,魯迅在回憶性散文《阿長與山海經》中,生動地敘寫了自己的保姆長媽媽教給童年魯迅的一些年俗規矩:

    但是她懂得許多規矩。這些規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煩的。一年中最高興的時節,自然要數除夕了。辭歲之后,從長輩得到壓歲錢,紅紙包著,放在枕邊,只要過一宵,便可以隨意使用。睡在枕上,看著紅包,想到明天買來的小鼓、刀槍、泥人、糖菩薩……然而她進來,又將一個福橘放在床頭了。

    “哥兒,你牢牢記住!”她極其鄭重地說。“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得對我說:‘阿媽,恭喜恭喜!記得么?你要記著,這是一年的運氣的事情。不許說別的話!說過之后,還得吃一點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來在我的眼前搖了兩搖,“那么,一年到頭,順順流流……。”

    夢里也記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別早,一醒,就要坐起來。她卻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將我按住。我驚異地看她時,只見她惶急地看著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搖著我的肩。我忽而記得了──

    “阿媽,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聰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歡似的,笑將起來,同時將一點冰冷的東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驚之后,也就忽而記得,這就是所謂福橘。元旦辟頭的磨難,總算已經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魯迅的小說《祝福》,寫“我”于送灶那天的夜里回到久別的故鄉魯鎮,感受到了市鎮上迎新年的氣象:“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

    江南有些大戶人家,宗族的祭祀活動更為隆重。大宗族的祖上都為子孫后代留下了“祭田”,各家輪流主持宗族春節、清明和冬至的三節祭祀活動,“祭田”里收來的租谷開銷掉祭祀的費用后還有積余。魯迅、周作人童年時的周家就是這么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宗族。三十幾房共有一個祖先,所以魯迅他們這一房三十多年才輪到一回“祭祀的值年”。魯迅的小說《故鄉》就由母親說起閏土而回憶到了童年時周家主持宗族祭祀的盛況:

    那時我的父親還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個少爺。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這祭祀,說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所以很鄭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講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個忙月(我們這里給人做工的分三種:整年給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長工;按日給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種地,只在過年過節以及收租時候來給一定人家做工的稱忙月),忙不過來,他便對父親說,可以叫他的兒子閏土來管祭器的。

    童年的魯迅、周作人就在周家祭祀的大典上結識了“閏土”,聽他講述江邊各種神奇的故事。

    春節的壓軸戲是元宵節

    元宵節又稱上元節。過完元宵節,春節才算過完。周作人照例以兒童為視角,來寫打油詩《上元》:

    上元設供蠟高燒,堂屋光明勝早朝。

    買得雞燈無用處,廚房去看煮元宵。

    孩子們無憂無慮,買上元的雞燈只是出于好玩。

    杭州人施蟄存的短篇小說《上元燈》中的“我”是位破落戶家的少年,卻患得患失地過元宵節。作為背景,小說也寫了孩子們的元宵節:

    小說采用日記體,寫了“我”的初戀故事。“我”喜歡她,她曾叫我元宵節去吃元宵,去她家看她扎的花燈。吃過元宵,我提了燈兒與她道別。

    我走熱鬧的大街回家,提著青紗彩畫的燈兒,很光榮地回家。在路上,我以為我已是一個受人歡頌的勝利者了。

    為了迎元宵,熱心人還會組織燈展。豐子愷在《視覺的糧食》一文中寫道:“更規模地誘導我美術制作的興味的,是迎花燈。”

    石門鎮上元宵節迎花燈活動大約隔數年或十數年舉行一次。全鎮上的人全都很興奮,努力制造各式的花燈爭奇斗艷。四周農村里的人也天天夜里跑到鎮上來看燈。豐子愷兒童時代有幸遇上一回迎花燈的盛事。豐家平時保藏在箱籠里的一把彩傘,也拿出來參加。豐子愷在燈燭輝煌中第一次看見它,感到異常興奮。彩傘是豐子愷的父親少年時代和姑母兩人合作的,形式大體像古代的陽傘,六面形,每面由三張扁方形的黑紙用綠色綾條粘接而成,即全體由十八張黑紙圍成。傘的里面點著燈,但黑紙很厚,不透光,只有刺出針孔的地方映出燈光來。故制作的主要工夫就是刺孔。十八張黑紙就如十八幅書畫,每張的四周刺著裝飾圖案的帶模樣。帶模樣的中央,便是書畫的地方。若是書,則筆筆剪空,空處粘著白色的熟礬紙,映著明亮的燈光;此外的空白處又刺著種種圖案花紋作裝飾。若是畫,則畫中的主體剪空,空處粘白色的熟礬紙,紙上繪著這主體的彩色圖,使在燈光中燦爛地映出。其余的背景用針刺出。紙材與燈光的配合,單純明快,富于視覺沖擊力。當年這把彩傘被石門鎮上公推為最精致而高尚的工藝品。正是驚嘆于彩傘的精美,豐子愷小小年紀也學著制作,進而提高了對于書畫的興趣。

    浙江天臺人陸蠡的散文集《海星》中有一篇叫《元宵》,寫自己回到闊別多年的老家,遵循元宵夜“出門走百步,得大吉祥”的古訓,一家三口提著燈籠上街去賞燈。盡興而歸后,更好的戲上演了:妻子專門請來的舞獅祈福。“處于深山中的雄獅,漫游,覓食,遇餌,辨疑,吞食,被縶,于是奔騰,咆哮,憤怒,掙扎,終于被人屈伏,駕馭,牽去。這是我們的祖先來這山間篳路藍縷創設基業征服自然的象征,在每一個新年來示給我們終年辛苦的農民,叫我們記起人類的偉大,叫我們奮發自強。這也更成了孩子們最得意的喜劇。”作者為妻子的祈福所感動。

    (由新華社、站酷海洛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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